我生巳年月在丑,至今已成六十叟。人间岁月信如流,金乌飞腾玉兔走。
亮无上药驻颓龄,空有虚名挂人口。黄粱已醒卅年前,青史敢期千载后。
姓名聊可伴阳五,学问翻思傲欧九。不栽王俭幕中莲,不折亚夫营外柳。
不随市侩逐锥刀,不作枝官博升斗。惟将青铁砚为田,何必黄金印悬肘。
窃从学海问源流,冀为经畬扫秕莠。开卷居然自得师,闭门未觉吾无友。
茫茫坠绪拨秦灰,历历方言徵楚{豸制}。少昊氏官辨龙凤,安釐王冢发蝌蚪。
欲證夏鼎窥禹穴,思读商盘问殷耇。妄冀骊珠自我探,耻为狗盗随人嗾。
此中浅深各有得,亦如衢中置尊卣。此中疑信每参半,又如问涂向蒙瞍。
只可沿洄水际湄,岂能攀跻山巅嵝。坐看精力半生空,竟积简编三尺厚。
纷纷摹印遍苏杭,落落赏音问谁甘。徒令纸价市中高,见说流传海外有。
虽然灾祸到枣梨,或者眉寿颂栲杻。世人得鼠欲嚇凤,几辈画虎翻成狗。
我从前年赋悼亡,此身嗒然如木偶。归真有室傍青山,偕老无人同白首。
荷锸参军便可埋,摸金校尉何劳掊。右台山下一蜗庐,小有丘壑亦可取。
偶营书冢瘗残稿,巧借名山代藏垢。文冢姑援古人例,墓田能否儿孙守。
萤光雪彩听长沦,泉室夜台期速朽。为君辛苦和苏诗,自唱挽歌非自寿。
俞樾(1821-1907),字荫甫,自号曲园居士,浙江德清人。清末著名学者、文学家、经学家、古文字学家、书法家。他是现代诗人俞平伯的曾祖父,章太炎、吴昌硕、日本井上陈政皆出其门下。清道光三十年(1850年)进士,曾任翰林院编修。后受咸丰皇帝赏识,放任河南学政,被御史曹登庸劾奏“试题割裂经义”,因而罢官。遂移居苏州,潜心学术达40余载。治学以经学为主,旁及诸子学、史学、训诂学,乃至戏曲、诗词、小说、书法等,可谓博大精深。海内及日本、朝鲜等国向他求学者甚众,尊之为朴学大师。
天台生困暑,夜卧絺帷中,童子持翣飏于前,适甚就睡。久之,童子亦睡,投翣倚床,其音如雷。生惊寤,以为风雨且至也。抱膝而坐,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,如歌如诉,如怨如慕,拂肱刺肉,扑股面。毛发尽竖,肌肉欲颤;两手交拍,掌湿如汗。引而嗅之,赤血腥然也。大愕,不知所为。蹴童子,呼曰:“吾为物所苦,亟起索烛照。”烛至,絺帷尽张。蚊数千,皆集帷旁,见烛乱散,如蚁如蝇,利嘴饫腹,充赤圆红。生骂童子曰:“此非吾血者耶?尔不谨,蹇帷而放之入。且彼异类也,防之苟至,乌能为人害?”童子拔蒿束之,置火于端,其烟勃郁,左麾右旋,绕床数匝,逐蚊出门,复于生曰:“可以寝矣,蚊已去矣。”
生乃拂席将寝,呼天而叹曰:“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?”
童子闻之,哑而笑曰:“子何待己之太厚,而尤天之太固也!夫覆载之间,二气絪緼,赋形受质,人物是分。大之为犀象,怪之为蛟龙,暴之为虎豹,驯之为麋鹿与庸狨,羽毛而为禽为兽,裸身而为人为虫,莫不皆有所养。虽巨细修短之不同,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。自我而观之,则人贵而物贱,自天地而观之,果孰贵而孰贱耶?今人乃自贵其贵,号为长雄。水陆之物,有生之类,莫不高罗而卑网,山贡而海供,蛙黾莫逃其命,鸿雁莫匿其踪,其食乎物者,可谓泰矣,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?兹夕,蚊一举喙,即号天而诉之;使物为人所食者,亦皆呼号告于天,则天之罚人,又当何如耶?且物之食于人,人之食于物,异类也,犹可言也。而蚊且犹畏谨恐惧,白昼不敢露其形,瞰人之不见,乘人之困怠,而后有求焉。今有同类者,啜栗而饮汤,同也;畜妻而育子,同也;衣冠仪貌,无不同者。白昼俨然,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,吮其膏而盬其脑,使其饿踣于草野,流离于道路,呼天之声相接也,而且无恤之者。今子一为蚊所,而寝辄不安;闻同类之相,而若无闻,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?”
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,叩心太息,披衣出户,坐以终夕。